高以翔倒下的10分钟里发生了什么

本文来自公众号:贵圈-腾讯新闻(ID:entguiquan),作者:何可人,题图来自:视觉中国


高以翔仰面躺在花坛里。他倒下的速度不快,身体陷入并不尖锐的植被里,看起来像是一次片刻的喘息。


一百米外,现场目睹这一幕的工作人员小安也这样觉得。他表示,那个瞬间“大家都以为他是休息”。当时离高以翔最近的人——艺人的随行摄影师——扛着机器凑近,为了节目效果,正打算“抓两张面部表情”。


随后赶到的黄景瑜成了最先预警的人。很快,内场观众听见还连着麦的他失控地大喊:“×,还拍!救命啊!”


2019年11月27日凌晨1点45分,高以翔倒在了综艺《追我吧》的录制现场。按照节目组既定路线,他的前方还剩下近1000米。但这档此前被喻为“大型人生模拟游戏”的节目,在他刚刚跑了200米后,忽然按下了死亡键。3小时后,高以翔被宁波医疗中心宣布逝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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没人出来说明高以翔已经连续工作了多久。记者试图拼凑出他离世前7天的行程。11月18日,他和亚当·桑德勒在街头打球;三天后,在马来西亚为世界各地的弱势儿童募款;11月23日他到厦门参加金鸡奖闭幕式;11月25日,大约是在台湾,他见到了老朋友,大家合了影,还约好周五朋友婚礼上再见;11月26日,凌晨,他发布微博为自己主演的电视剧做推广。也就在这天,他抵达宁波参加《追我吧》节目录制,走出机场后与粉丝挥手打招呼——这是高以翔最后一次公开亮相。当夜12点,他被节目组的车接到录制地——宁波环球航运广场时,一切看起来无比正常。


▲11月26日,高以翔抵达宁波机场,这也是他最后一次公开亮相


有人爆料,《追我吧》白天已进行过一轮彩排,这一说法在网络上也有传闻,高以翔当天已连续高强度运动了12个~16个小时。小安是亲历者,他不同意彩排的说法。他认为如果有彩排,自己和同事不可能不被通知。但同样,他也无法确认高以翔当天的工作时长。他只是清楚地记得,节目开始录制,已经是晚上9点半之后。


11月26日深夜,宁波无风无雨,气温降至10°左右。高以翔按照艺人时间表,在12点后,和其他三位艺人一起抵达录制现场。小安看得清楚,他们从车上走下来,穿着蓝队的紧身服,外面套着外套。


随后,四个嘉宾一起,开始做高抬腿、拉伸等常规热身动作,持续了大概六七分钟。


这是高以翔第一次录《追我吧》。这位台湾艺人今年35岁,身材高大,形体康健,如果不是意外走入娱乐圈,他原本的职业应该是篮球运动员。在以平面模特出道后,他拍过一系列电视剧,最为大陆网友熟悉的,是2016年播出的偶像剧《遇见王沥川》。


▲高以翔因在《遇见王沥川》饰演王沥川走红


高以翔平时在综艺中少有“营业”。粉丝们想多看看他,于是在一次投票中,将他成功投进了《追我吧》的嘉宾名单。大家相信,擅长运动的高以翔参加这档节目,一定如鱼得水。


的确如此。高以翔的经纪公司老板丘秀珠27日透露,高以翔刚刚为一部电影减重4斤。他前阵子做了健康检查,身体状况良好,并没有听说有心脏方面的疾病。


小安也未发现有什么不妥的预兆。高以翔出现在现场,看起来“身体很健康”,态度“挺和蔼”,“工作人员说什么,他就干什么”。拍摄期间,有摄影师问他感觉,他回答:“我还行”。


如节目名所示,《追我吧》的赛制,是两队嘉宾进行轮回式竞赛。高以翔和陈伟霆等人在蓝队,另一边是黄景瑜等人,穿着黄色制服。


▲此前,黄景瑜在节目中运动到抽筋,躺在地上


高以翔加入战队后的第一个任务,就是接力跑步。接力跑一圈的距离,据小安目测是1公里多。在节目各个环节里,这个任务不算太难,但小安觉得高以翔当时可能有点急——蓝队在前面的竞赛中输了两轮,落后两分,所以刚刚加入战队的高以翔,用比平常嘉宾更快的速度,向前跑去。


在从主舞台跑向另一个项目点的中途,高以翔停了下来。他先是坐在了花坛上,然后慢慢倒了下去。


除了最先赶到摄影师和黄景瑜,导演组、其他录制嘉宾也陆续围了过去。“一开始大家都以为是简单的抽搐,简单的休克”。此时,医务人员所在的救护车,被隔离在栅栏之外,开过来需要时间。在网上第一时间爆出的消息里,事发15分钟后,医生才到达现场。小安明确反驳了这个说法:“最多七八分钟,根本没有15分钟那么长。”


▲27日凌晨,高以翔意外发生现场(图片来自博主吃瓜群众CJ)


在等待医生的过程中,小安透过人群,看见一双手在高以翔胸前按压——有人在给高以翔做心脏复苏。但他不知道那是谁。


救护车到来之前,三个医生拎着两个白色急救箱跑到现场。他们继续为高以翔做心脏复苏。一开始没有担架,有人喊“不能动,不能碰”。三四分钟按压后,医护人员越发觉得事态严峻,又折返回救护车,灌氧气袋、抬担架,然后再跑到高以翔身边。


在这个过程里,有人拍到黄景瑜背对人群,双手合十祈祷。小安也看见,有女嘉宾蹲在地上,尖叫、哭喊。观众在内场,不知道发生了何事。网友爆料,主持人华少试图安抚观众,称高以翔已经恢复意识。


但氧气袋和心脏复苏并没有挽救高以翔年轻的生命。十分钟后,他被抬上担架,送上救护车,开往附近的医院。小安用手机拍下了那一刻的照片,相机的时间显示,时间是凌晨1点54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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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高以翔没有倒下,他将迎来更大的挑战。当夜,最难的是70米攀爬再速降这个关卡。


在节目设定中,嘉宾需要借助绳索,爬上70米高楼顶端,再依靠绳索速降。这对臂力、耐力、爆发力都是极大考验。第一期节目里,范丞丞就曾汗涔涔地躺在高楼底下挣扎。他尝试沟通,对导演组说:“这楼太难爬了,你看看你敢爬外面吗?”


他反复念叨:“如果你这楼矮一点,我肯定没有问题,你这楼太高了,不行。”“太可怕了这个,谁敢爬呀。”


镜头没有停下来,依然冷峻地记录着这一切。范丞丞决定一试。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,他艰难地从地上起身,慢慢往上爬,爬到一半不到的位置就喊道:“不行了,真不行,不行了。”


▲即便是世界冠军邹市明在挑战爬高楼时,也很吃力


除了面对高难度的关卡设计,参与这个节目的艺人还要迎接来自强悍素人的挑战。在已经播出的3期节目中,《追我吧》邀请到的素人有:第一个在国外拿到健体职业卡的运动员、一分钟能做20个引体向上的极限运动达人、篮球国家一级运动员、特警狙击手、职业搏击运动员、铁人三项比赛的冠军……


小安参与过《追我吧》的四期录制。他见过陈伟霆在现场腿抽筋,也见到其他嘉宾录制时摔跤,但处理的方式都是原地休息。节目组为嘉宾提供夜宵,想吃的话要去食堂。录制现场摆着两个大保温桶,向艺人供应姜汤和感冒药。他常常听见主持人在现场口播诸如“考验”、“耐力”、“毅力”之类的台词。小安对此颇为认同,他觉得,“这应该是锻炼自己的意志力,锻炼自己的勇气什么的。”


何止是明星,就连参加录制的观众也觉得辛苦。节目往往一期连录两个通宵,现场观众多是学生,来自上海、镇江等周边城市。熬夜赶来录节目看偶像,第二天赶回去上课。观众的入场时间早于嘉宾,他们被大巴车接来,站在内场里,通过大屏幕观看比赛。


小马是现场观众之一,她第一次参与录制是10月10日和11日。当天,观众下午五点半集合,录到第二天清晨五点半,耗时12小时。尽管观众席设有板凳,但为了录制效果,节目组不允许观众坐下。只有在艺人下场换衣服等空隙时间,才能稍微休息半小时。节目组全程不提供水和食物,这曾引发现场观众的抗议。后来开始提供饮用水,“两人喝一瓶”,因为观众上厕所会给节目统筹带来麻烦。


作为现场观众,小马觉得“工作人员反应很慢”。她举例,在邹市明掉入海洋球的环节,工作人员很长时间没有反应,在主持人华少的要求下,才去把邹市明拉出来。而当天陈伟霆、黄景瑜都有不同程度的抽筋。


之后小马又参加了一次《追我吧》录制。那天宁波下起了雨,地面湿滑,观众穿着雨衣,录制依旧照常进行。当天的受伤者是unine组合成员李振宁。他在跑完全程后拉去吸氧,小马觉得他“是个狠人,但也超级惨”。因为这个插曲,录制又被迫延迟,观众淋着雨等待。到下一个环节开始时,已是凌晨三点。那一期,范丞丞一直躺在台上,小马第一次感受“明星熬夜也受不了”。


▲11月19日,UNINE成员李汶翰结束通宵的节目录制乘坐早班机返回北京,一脸疲惫


但在镜头里,一切的筋疲力尽都被包装成“激情”。观众在演播厅里扯着嗓子呐喊:“快点”“加油”“ta在你后面”,场外是不断的奔跑、追逐。偶而,郑恺会爆出一句,“哇,这个,真的爆炸了肺!”


范丞丞、郑恺这样的男明星,往往选择坚持。女明星们很快出现身体问题。有人发出一张淤紫的脚踝照片,据说是某位参与录制的女艺人受的伤。


高以翔去世的消息传来后,所有参与录制的艺人不约而同地对媒体噤声。倒是钟楚曦空降粉丝群,坦白自己录制的惊险:“心脏会受不了……录了两期就坚决不去了……我吃速效救心丸了,连续三天”。


在提到高以翔的悲剧时,她认为“意料之外……想想也不是不可能,因为真的……太累太累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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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个夜色四垂的跑道上,我们的模拟人生缓缓拉开了序幕”,成了最大的讽刺。


这句话出现在在一篇叫《<追我吧>,一场大型人生模拟游戏》的文章里。这篇文章出现在11月10日的某个行业公众号中,字里行间充满了对该节目的表扬。比如,文章总结《追我吧》的核心价值是——面对天降hard级别的挑战,生理性的拒绝,不过是恐惧失败。而迎难而上,才是对怯懦天性的一种决然反抗。整个节目被形容成“一个拥有霓虹酷炫视觉和硬核刺激内在的大写的赛博空间”。


这个“异次元”风格的赛博空间,位于宁波闹市区,离市政府不远,周围环绕着中国银行、宁波银行等高楼。场地决定了这个高运动量、高运动强度的室外综艺,必然要在深夜启动。何况节目的卖点之一,正是“都市夜跑”。


▲节目现场,陈伟霆正在挑战70米高楼


在节目组的艺人邀约PPT中,《追我吧》被这样介绍给候选嘉宾:新爆款时代开山作品,《奔跑吧》姐妹篇,集合全台之力钜制,前有《奔跑吧》《王牌对王牌》等节目做例,“成功率有目共睹”……这档主打的上星综艺,在浙江卫视第四季度周五黄金档播出,肩负的野心和压力不言而喻。


小安觉得,70米的攀爬速降难度太大,但“已经搭建了这么多的东西,总不可能因为强度要临时改造吧,您觉得来得及吗?特别是节目录制到一半就停的那种,不现实啊。”


电视台和平台的头部综艺资源,对艺人团队拥有不小的诱惑。所以尽管强度大,节目依然邀请到陈伟霆、黄景瑜等一线小生作为常驻嘉宾,当红偶像组合火箭少女101、r1se、unine等团体,更是派出各自成员参与。


如今这档头部综艺的拍摄现场,已经彻底熄灭了霓虹。在高以翔被送上救护车后,所有录制艺人、经纪团队和导演组驾车前往医院。观众被大巴车陆续送走。高以翔的摄影师将机器里的内存卡交到导演组手里。小安亲眼看着全场的灯光渐渐熄灭。


直到27日下午,有宁波市民看到,“异次元的巨型装置”被陆续拆除。


同样是在这一天,在高以翔倒下后,一场全行业、甚至全社会的悲哀正在迅速蔓延。


徐铮下午发了微博,表示“太难过了!这么完美的一个人!所有的年轻人在外工作首先一定要自己爱护自己啊,千万不要拼命啊!”5分钟后,他重新编辑了这条微博,加了一句,“节目的安全防范意识也太差了,绝对要负责任啊!”


黄磊则呼吁整个行业自问自责:“过度过险过激过劳都不该被描绘为敬业努力用功拼搏,而是应该被不断的提醒和否定。”不过,他只将这段话发在了朋友圈,而非受众更广的微博。


无力感在整个行业蔓延。一张黑色的海报在相关从业者的朋友圈里流传,上面写着:“我提倡:工作时长不超过12小时/重返片场之间不少于12小时/两餐之间不超过6小时”——这听起来并不难,是当下个体唯一能做到的“自救”,但如果没有制度性约束,这些“基本权利”仅凭个人意志却又都很难实现。



很多质疑也在发酵。比如现场的医疗措施真的到位了吗?夜跑项目是经过专家评估的吗?截至发稿,浙江卫视一共发出两次声明,一次是在中午,通过节目官微确认了死讯;另一次是晚上,通过浙江卫视的官微,表达了“我们会深刻反思原因,对节目录制所有环节进行全面检查,更周全地做好节目安全保障工作”。


记者试图联系浙江卫视进行采访,无果;试图联系参加过这个节目的嘉宾,也都遭到拒绝——在我们面前的,是一个巨大的、沉默的堡垒。相关责任方本该第一时间向公众说明情况,但最终的表态只有两条微博上的寥寥数言。所有关于事实和责任的追问,如同掷向山谷里的石头,既没有回响,也没有浪花。


本文来自公众号:贵圈-腾讯新闻(ID:entguiquan),作者:何可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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